“他低着头走开,尽量不去看她,好像她是太阳一样,但他还是看到了她,就像看到太阳一样,即使没有直视。”
在金属的残党还未渗透进这层之前,唯一可见的事物仅有毫无逻辑而蜿蜒生长的沥青马路,不带有顺序与目的,随心所欲,织成的巨网令人方向尽失;这张网似有大厅那么大,带着管道之地的结构,皆沉沦于厚重的迷雾与荒土中—— 它似乎正等待着被开发。于是我们筑起高墙,竖立起钢筋铁线,好将这种无序捆成一处宜居地。但我们全然不知这面网的渴望,自以为是地茫然建造,无耻地拔立起高楼和本不应有的秩序。未驯化的荒野回应了我们,于是无数勉强能被称作“楼”的事物蔓延至漫山遍野,仿造我们的拙劣秩序—— 似乎在嘲笑我们。
曾是不朽的迹象。
勘探进度 ▸ | 该层级所要展现的已完全明了,不具有更多的探索价值。
混沌指数 ▸ | 环境本身对人类毫无恶意,但警惕点总是好的。
实体数量 ▸ | 人类是这城市中最不起眼的要素,却也是唯一的生命。
逃离难度 ▸ | 该层级并无将你的生命牢牢抓握在手中的打算。
描述
混凝土森林,万般不幸的集合。从外表上看,蜿蜒曲折的沥青路构成了层级大陆的基底,难以计数的高大建筑则遍布视线所及。
混凝土森林
11 / 08 / 1946
与其他典型的后室层级类似,混凝土森林深陷非欧几里得空间的漩涡,人员在该层级内不能正常地导航或定位,两个个体在层级中相遇的几率几乎为零——除非他们在完全相同的时间与地点进入该层级。
该层级的气温常在 21℃ 左右浮动,天空被浓重压抑的雾霾覆盖,而沥青路与建筑群时刻浸染于铅灰色的迷雾之中,颇有黑白照片的风格。
空荡无物的街道、仿佛悬于沙盘上的尖塔、锈迹斑驳的护栏… 再至渺无人烟的市集与店面,而其中最为诡异的—— 许多建筑的内部竟是彻底的空荡,甚至是空心的。似乎在搭建时就被人抽离核心,只留下外壳悬浮在荒谬的空间中,缺乏任何支撑,却仍旧违反物理法则地漂浮着;该层级也并非全然荒芜,不缺少城市应有的基础设施:电力系统、信号塔、排水管道,一应俱全。然而,这些装置皆无一能运作,甚至从未被真正启用过,只是徒具其表的空壳。
那些林立的楼房与街区,也没有任何布局或规划可言,似乎只是在那里罢了。如同被随意丢掷至此的碎片,缺乏整体的协调与规律,不受管制地肆意生长。它仿佛是一座混凝土迷宫—— 带着曲折、盘旋、反复折返的幻象,与人类的秩序背道而驰。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建筑似乎沿着一张隐约可见的网格而建—— 那网格被扭曲、拉伸、撕裂。仿佛整个城市的骨架是沿着混乱与错乱的路径生长出来的,并屈服于后室的怪乱法则。而许多建筑则是互相粘贴复制的,遵循着早已失控的秩序,或者说此地在模仿人类所竖立的规则。
失衡的规律
27 / 06 / 2014
再论建筑风格,层级中的建筑大多呈现出近现代西方城市的形态—— 笔直的外立面、冰冷的钢铁与混凝土、灰白的水泥幕墙。实际上,这些沉默的巨构本就不受“建筑风格”之定义的约束,它们仅仅是对“城市”一词不加雕琢的模仿。
乍看之下,它们似乎拥有逻辑:对称的街区、统一的切面、规整的窗口。但若仔细观摩,才察觉这所谓的秩序难掩空洞的本质。比例失衡的墙面与窗框、通向墙壁的门洞、楼梯延伸至半空后戛然而止…… 不合逻辑的结构是大多数,更有难以理解的空心楼。无论是刻板的西式城镇,还是粗野的极简构筑,都在阈限空间的旧影下失去了意义。
而在这一层级的更远处,模糊的边缘地带,记忆逐渐淡漠,形廓被模糊—— 建筑的结构随之崩散,材料与形态混乱地堆叠与纠缠。结构失去了承载的容器,以丑陋的姿态拼接成巨寨。
# 报告:重复的形体
重复现实的一角
01 / 06 / 2002
“重复”这一法则适用于该层级中的大多数区域,正如同散光带来的重影在不知不觉中降临至现实。无论是街角与立柱,抑或是门框、窗洞—— 皆以毫无节制的方式再现自身。它们彼此模仿,却又在细节上有所不同,宛如失去控制般疯狂繁殖着。人行于其中,常常产生错乱之感:视线所及之物都似曾相识,街巷与楼栋以旧日之影的姿态注视着自己,带来无缘由的熟悉感—— 有别于其他层级的怀旧感。
试图测量这类结构的重复周期皆以失败告终—— 深究“周期”一词在此层级内并无实际意义。建筑的拷贝不受距离或角度的限制,也未与其有任何关系,从仅隔一面墙至跨越数公里,毫无逻辑。其内部空间也会在无人观察时悄然改变:
安排两名受试者在同一地点沿楼梯上行,却最终抵达截然不同的走廊。这种重复的病症无可根治—— 其根本上是阈限空间对自身记忆的误读,这些拙劣的摹本意图仿造人类的规则,却不可置免地将自身投入深渊。墙面与地面早在长年累月的误差中平滑地移动,正犹如我们那被截断的现实。
文件类型:录音
日期:29 / 06 / 2014
[ 录音开始—— 信号断续,夹杂轻微的电流噪声与空洞的回声 ]
探员 E-04:……这地方不对劲。我刚从那边的转角走过,墙上的裂缝我记得很清楚。
探员 E-04:裂缝的位置、形状、都一模一样。可是—— 它现在在我左手边。
[ 轻微的呼吸声,远处有滴水声回荡,节奏不稳 ]
探员 E-04:我数过,有三扇门。第一扇半掩着,第二扇是那种金属卷门,第三扇…… 我确定是封死的。
[ 片刻的沉默,然后是拉动门把手的金属摩擦声,轻微的开合声 ]
探员 E-04(轻声):现在每一扇门都能打开。
探员 E-04:真他妈见鬼了。
[ 约十几秒的沉默。录音中可听见他缓慢行走的声音,鞋底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偶有碎石被踢开。麦克风捕捉到回声在狭长的走廊中来回反射。 ]
探员 E-04(低声,自言自语):这不是回声…… 它带有延迟。
探员 E-04(更低声):……
[ 几秒沉默 ]
探员 E-04: 它在学我走路吗?
[ 短暂的噪声干扰。背景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他的节奏相同,却滞后一拍。E-04 似乎停下,另一个脚步声也随之停住。空气中传来不稳定的电流脉冲声。 ]
探员 E-04(几乎听不见的耳语): 它停下了。
[ 五秒的静默。随后,录音设备传出突兀的信号跳变—— 噪声拉长成低频轰鸣,持续约两秒。 ]
[ 录音终止 ]
文件类型:录音
日期:02 / 08 / 2014
[ 录音开始—— 背景为低沉的风声与断续金属敲击 ]
探员 S-17:当时,我们标记了三栋建筑的入口,用红色油漆。
探员 S-17:但当我们转回来时,油漆全都被复制了。
探员 S-17(急促):每一栋楼都有红色标记……而且它们的位置、形状、流痕一模一样。
[ 片刻沉默,风声呼啸 ]
探员 S-17:……这些脚印……
[ 短暂的失真与爆音,录音结束 ]
人类聚集地
尽管混凝土森林常常被描述为一个宽阔巨大的无威胁层级,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这一层级缺少稳定物资来源,仅有极少量的杏仁水刷新在难以立足的楼层缝隙中;该层级不容乐观的空气质量也可能导致长期留滞者患上呼吸系统疾病或心血管系统疾病;更为重要的一点是,此地正如大部分带有阈限空间风格的层级,缺少生命迹象,唯有的只是无等量的孤独与荒芜。
因此,未有任何个人或团体试图在此层级建立据点。然而,种种不异察觉的迹象表明,该层级曾存在过一个规模惊人的大型组织,并建造了该层级(或者该层级的相当一部分)。尽管无法由此证实,但我们已在此层级中发现诸多散乱笔记,署名皆指向同一组织—— “The Leader”。
更多内容详见附加信息。
出入口
# 入口:
只要在黑暗迷宫中发现一段水泥浇灌而成的楼梯并随其向上就能来到这一层,其通向一栋矮楼的顶层。
在红霾海岸的边缘中对着麦田切出,即可来到该层级。
“迷宫层级”
在许多结构恰如管线廊道般复杂的室内层级中,此种类型的出口极少被留意—— 一道年久失修的破败木门将引导人员进入该层级中某座建筑物的内部。然而,这些建筑物的内部往往与外界相隔、互不相连,导致人员不得不回头折返。
# 出口:
一片红色的麦田—— 在无尽的楼与楼中尤为醒目。它将通向红霾海岸。然而,并不建议使用该出口,在后者中需要同时面对生理机能和层级环境的挑战,远比混凝土森林更加危险。
附录
以下为在该层级中回收的散乱笔记之一:
{ 遗书 }
万仞高楼曾在人类崇高的理想中诞生,却又因人类的傲慢而陷入重复。如今的局面,并非是所谓的“后室对我们的嘲笑”,恰恰相反,这昔日美好的景观是败于人类手中。当我们用比层级的地床还要坚硬数百倍的铁镐开掘基岩层、剖出地脉、割断血管时,这座任人雕刻的残墟早已显露不满—— 在我们来之前,曾有无数分散的组织或是小群体将自己的一腔热血灌入平原,让其绽放生机—— 但出于对地界的索求,我们以金属镇压荒草与枯树,辗平他人所留下的一切踪迹—— 或许那就是证明他们存在的、最后一丝可留形的记忆了;当然,不久之后,这种单调的景观也将成为最后廖廖数个,我们存在过的证据。
“纵使你不害怕上帝,也将害怕金属。”这句话,曾作为后室十年进步革命的开端与浓缩,现在看来,是何此讽刺啊。在这世界上,人类只是些蜉蝣与蝼蚁罢了。我们的他界同胞与模仿者遍布全境,卖弄作为“人”的身份,像是时时刻刻在嘲笑着我们。“弱小和无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这句从科幻小说揪出来的话实际上才更适配后室中垂死挣扎的人类,我们克服过危险之地、阈限的诅咒、血肉之构的活死人和荒芜更甚的深层地段…… 我们克服过弱小和无知,更有我们的一部分为告别无知与迷茫的历史而建立了无尽的图书馆,但我们始终未战胜基因里的傲慢—— 它带领我们从500万年前走到现在,已然抛不开了。
我们的傲慢将自己出卖地什么也不剩,打入虚妄的地狱。如果,后室还允许我发问最后一次的话—— 请给一个我们为何至此的理由吧。
——塞巴斯蒂安·F·焦耳Sebastian F. Joule - 2016
除所有的上述内容外,本层级再无其他值得留意之物。
{ 荒城之旅 }
风声与嘎吱声交织在一起,汇成这一层独有的背景噪音。寂静几乎纯净得不带有一丝杂质,与眼前这座巨构全然无关,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油然而生。我仿佛行驶在光怪陆离之境的“阁楼”中——自然,是相对于那后室的中心而言。
信号灯早已熄灭,街区雾霾四溢,沥青路在我踏上时发出轻微的呻吟,仿佛不堪重负。这些道路似是无形之线,牵引着我不至偏离正轨,却又显得工程粗糙、质量奇差。空荡的城市、逼仄的街区,我沿着公路行走,两侧的建筑排列得一丝不差,每一栋都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沉闷异常。
于是我开始奔跑。可跑了一阵才发现—— 无论我跑得多快,周遭依旧一成不变。
我急不可耐地要从这失色地狱中逃离—— 失控的秩序宛如脱轨的列车,无可挽回地碾碎一切生机,将希望连根拔起。我无法再忍受这循环的煎熬,只能死死盯着地平线的尽头,渴望抓住任何能让我坠入其他层级的契机—— 即便那会通向血红色的海岸。无尽的楼房早已将我的耐心磨尽。
音乐响起。旋律虚无缥缈、难以捉摸,鼓点在呼啸的风声中支离破碎。我甚至无法判断这是否为真正的音乐,就像我的耳朵只能接受混乱而非空无。可它渐渐清晰了——细若风啸的钢琴音在空气中浮现,我能感受到的只有梦幻与恍惚。这旋律似乎在提醒我什么…… 就像…… 我究竟为何至此?
啊,我想起来了。于是我依照层级自身那套不断循环的规律,在脑海中重复:
“请给一个我们为何至此的理由吧。”
此后的内容,我便轻易舍弃—— 我必须全神贯注,留意自己的目的,以免再次被虚空吞噬。楼与楼之间总是紧密相连,即使它们早已屈服于混沌与迷茫;而记忆与记忆之间却始终存在裂隙,只不过虚空让它们愈发扩大。或许,这片钢铁密林本身就是一种手段—— 用单调的重复来抵抗遗忘。但后室的本质,谁能真正猜透呢?
几经辗转,我感到一种牵引,仿佛有栋建筑在召唤我。于是我循着那股呼唤进入楼内,穿梭在如迷宫般的走廊之中。对我而言,最实用的探索法则只有一条:要相信命运确实存在——它会指引你走向正轨,无论那是好是坏。
自楼道中,我左右观望,无数的我正排列在相同的楼宇、相同的楼道中,我与其注视—— 过去的我还在上楼;未来的我已经下楼,沉默不语—— 随后露出一个笑容。
我找了个座位,坐在混凝土高塔的顶端,与这座缄默的城市对峙。终于,我允许思绪稍稍松弛,去回想那封遗书,并尝试以自我为中心地思考:
人类怎会是蜉蝣或蝼蚁呢?既然后室那无数层级与实体都源自人类的记忆,那么人类理应自傲。自傲又如何呢?那不过是生命的本能罢了。总不能连造物主也要因此责备我们吧。
音乐在平静中止息,我凝望着地平线上的光点,已被深深震撼—— 我已经多久没有见过日出了?它正向我揭示,这一层级存在的目的。
后室从未因我们的傲慢与鲁莽而讥笑我们,相反,它在守护—— 守护着这场最伟大的人类联合组织的杰作。我们误解了它。那重复与混乱恰是一种抵抗时间洪流与遗忘的法则—— 很可惜,已经晚了,我们确实很愚笨。
不过,过去终究是过去了。我们没有理由让后人与世界的法则对抗,苦苦铭记。
总得有人把它们忘记……
真正的 不朽的迹象
后室已将不朽的迹象呈现给我。恍惚间,由塞巴斯蒂安撰写的后文已陷入我手心,正与我心中所想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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